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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六章:墨与血与印

方子衿在青州城外的官道边,把阿绡的木梳掰成了两半。

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前兆。他只是在路边歇脚时,从怀里将那两样东西摸出来,银簪和木梳,并排搁在膝上。正烈,银簪被晒得发烫,木梳却还是凉的,齿隙里那几根黑发在风里微微飘动。他盯着木梳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忽然双手握住两端,用力一掰。

木梳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。像什么东西断了骨。齿隙里那几根发丝被扯断,飘起来,在光里亮了一瞬,落进丛中不见了。

他将其中一半木梳放回怀里,另一半连同银簪一起,用一方旧帕包好,塞进包袱最底层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屑,继续往前走。

他没有回。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得多,像是在泥里趟。

青州城在望时,已偏西。城门排着城的长队,多是赶考的举子,背着书箱,提着考篮,脸上都是同一种表,既紧张又兴奋,像一群被赶向斗场的公。方子衿排在队尾,前面一个圆脸的年轻举子回过来,看了看他的行装。

“兄台也是赴试的?”圆脸举子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哪个府的?”

“济南。”

“济南府的举子怎跑到青州来考?”

方子衿顿了一下,才说:“误了本府的考期,只能到青州补试。”

圆脸举子点点,表示理解。他又看了方子衿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微微皱眉。“兄台看着面熟,”他说,“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
方子衿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。“在下姓方,”他说,“一回来青州。”

“我姓陈,陈启明,沂州的。”圆脸举子拱了拱手,“方兄莫怪,兴许是我记错了。”

方子衿还了一礼,不再多言。

进了城,他在贡院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。客栈里挤满了举子,廊道里到处是踱步背书的影,嗡嗡的读书声从每一扇门缝里漏出来,汇成一片低沉的蜂鸣。他要了一间最偏的小房,将包袱搁在床上,第一件事不是温书,而是去后院打水。

他将衣衫解开,低看自己左腰侧。

那个脂印还在。

六天过去了,印子已经淡了不少,从最初鲜红的唇形褪成了一团暧昧的红,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被水洇过的胭脂。但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,仍然能感到一丝微妙的触感,不是痛,是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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